【衍生】無題(同學會)
八點的銀座街頭,人潮依舊擁擠。秋天的晚風中,甫自車站步出,和四周的人群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嚴肅男人,從大衣口袋裡拿出像是明信片般的東西,就著路邊商店的燈光研究了一會兒,確定方向之後,才將明信片收回口袋,繼續向前移動。
幾個轉彎和巷道之後,「秋田藩」的招牌出現在男人眼前。不甚起眼的店門外,似乎隱約可以聽到店內傳來的高聲談笑。
男人嚴肅的臉抹過一絲極淡的笑意──幾乎無法察覺到的細微變化中,卻又透露著無比的溫暖。略加收斂神色後,男人仰起頭深呼了一口氣,這才推開店門,走了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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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…抱歉,可能還是沒辦法參加。」單身宿舍裡,室井一手拿著電話,一手拿著毛巾擦拭才剛洗過的頭髮,順勢坐回沙發上。
「太不夠意思了吧!星期天耶,星期天都沒空啊?」電話那頭傳來只有同學之間才有的,既不給面子也毫不客氣的質問。
「你又不是不知道,」無奈的苦笑。「警察是沒有週末的。」
「沒有週末也總有休假吧,警官。十幾年沒見面了耶。今年是十五週年,你再不來就真的太無情了。室井,不近人情也要有個限度好不好…」
室井不由得嘆了口氣。「──我知道了,我儘量。」
「算了,你每次都這樣說。」負責聯絡的同學像是早就知道會是這種結果一樣,也跟著嘆了一口氣。「詳細的資料已經寄給你了,你還在警備局吧?」
「嗯,對。我會注意的。」
「那就先這樣了。我還要聯絡大野學長他們,不跟你耗了。」強硬的語氣總算開始軟化了起來。「應該會弄到很晚,到時候好歹露個臉吧。」
因為認真,所以從不輕易承諾。
「…我儘量。」
這是,再認真不過的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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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──那不是室井嗎?喂,室井!這裡!」
室井才將大衣掛上,連鞋子都還來不及脫下,就被眼尖的同學一眼認出。雖然畢業後很少出席同學會,但是因為容貌幾乎和大學時代沒有什麼差別,所以還是很容易就被人認出。
「こんばんは。」室井向在座眾人微一欠身。「好久不見。」
約定的時間是六點半。脫下外套,扯鬆領帶,帶著醉意的男人們依舊熱烈地喧鬧著。看樣子,已經酒過三巡了吧…
「什麼晚安!遲到的人先罰三杯再說!」
「臨時有工作,抱歉…」
「同學面前少來這套啦!先喝三杯才准坐下~你們說對吧~」
「對~!」
看來,不止三巡哪。室井微笑著脫下外套,接過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斟滿的酒杯,在眾人的歡呼聲中一飲而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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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時分,警察廳大樓樓梯間的休息室內。
「星期天還來加班,辛苦了。」
「…你還不是一樣。」聽到熟悉的聲音,室井並沒有回頭,只是逕自拿起咖啡壺倒起咖啡。
「我可是馬上就要回家的人哪。」一倉站起身來,將報紙放回閱報架,走到室井旁邊。
「喔。」室井一邊點頭,一邊繼續為咖啡加入奶精和糖。
「你還沒吃飯吧?怎麼樣,要不要到我家吃個便飯?反正一樣是要加班…」
「謝了,下次吧。晚上已經有約了。」
「這樣嗎?還真難得啊。」一倉拿起椅子上的大衣和公事包,以近乎嘲謔的神情向室井揮了揮手。「那先走一步了。祝你約會順利哪…」
室井愣住一會兒才反應過來。「只是同學會而已…笨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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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好久不見了,室井。」
穿著剪裁俐落的米色套裝,有著同樣俐落卻不失溫柔的短髮的女性,盈盈走到室井面前。原本靠牆坐著的室井怔了一下,隨即立刻起身站定。
「怎麼,不認得我啦?」看著室井的反應,她不禁笑了起來。
「─雪美?」
一如往常的低沉嗓音中,明顯多出一分內斂的意外與驚喜。從不妥協的剛毅眼神中,則流露著毫不做作的溫柔。
「最近過得好嗎?」她問。
室井聞言低頭笑了笑,而後輕輕點了點頭當作回答。
「妳呢?」他反問。「─聽說妳結婚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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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耶─真的可以看嗎,伯母?」無視於對方凌利的瞪視,青島對著室井露出勝利的微笑。
「當然可以囉~」室內傳來慈祥的婦人聲音。
「可是,」青島得寸進尺地說著。「室井先生會生氣的吧…」
「別管他。」室井的母親拿著一疊相本,笑著走回客廳。「是伯母讓你看的。」
「…隨便你們吧。」室井自暴自棄地抗議著。
「有什麼關係。」想也知道,抗議無效。「來,小俊,這裡是慎次大學畢業典禮的照片…」
「いただきます─」青島接過相本,隨即像是發現新大陸一樣叫了起來。「─哇喔!哇!!」
「…我先上樓了。」
「慢走~啊,不!室井先生等一下啦──」毫無悔意的眼神驟然一亮。「先告訴我這個美女是誰~」
還來不及將相本送到室井眼前,當事人就作出了回答。
「…以前的女朋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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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…結果妳還是嫁到東京來了。」
「是啊。」看著室井略帶感傷的側臉,同樣想起往事的雪美則是爽朗地揶揄著當年的情人。「喂─你該不會還在在意那件事情吧。」
「就算在意也沒辦法吧。」室井望著天花板苦笑了起來。「過去的事情,就是過去了。」
「你還是和以前一樣,」語氣中滿是懷念。「一點都沒變。」
「還是一樣,頑固、不知變通,愛鑽牛角尖…對吧。」
「我可沒說唷。」雪美又笑了。
這次,室井也跟著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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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怎麼,又吵架啦?」
為了準備期末考,從前一夜起就沒有離開房門一步的大野,在總算把自以為是重點但其實教授不會考的部分都死記下來之後,踩著虛晃的步伐來到冰箱前,正打算補充能量的時候,卻發現合宿的學弟一臉委頓地縮在客廳的角落,電話機和空的啤酒罐就擱在腳邊。
「…她不接我電話。」許久,他茫然地說著。
「不接就不要打嘛,笨。」大野一口咬著吐司,一面口齒不清地罵著。「對付生氣的女人,最好的辦法,就是等她消氣。你跟她交往這麼久了,怎麼連這個道理都不知道?」
「學長,我已經夠難過了好不好…」
「隨便你了。學長現在自身難保,你就慢慢難過吧…」一夜未睡的大野打了個哈欠,正準備回房補眠,卻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地,連忙回過頭叫住學弟。
「喂,室井!下午的西洋法制史,你這樣…沒問題吧?」
和年年重修的大野不一樣,成績名列前茅,筆記在各年級間流傳的室井,慘淡地笑了笑。「這種事還輪不到學長你擔心吧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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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… 結果啊,這傢伙晚了一個小時才到教室,被助教攔著不准進去考試─」哄堂大笑中,大野口沫橫飛地繼續講著。「更過份的還在後面!大內教授知道了之後,竟然連罵都沒罵一句就叫他交報告抵數──這也就算了,結果最後他分數竟然比我這個去考試的人還要高!我現在想起來還是不服氣,室井!」
七嘴八舌的附議聲中,被點名的對象倒是一臉泰然自若。「這就是所謂的實力的差距哪,學長,」微一挑眉。「我倒是記得,期中考時大內教授看到你還問你是不是走錯教室了…」
「喂喂喂─你們看,就是這種態度啦!跟這種一點都不可愛的學弟住了三年,這就是我悲慘的大學生活…」
「彼此彼此─」還沒有把話說完,不合作的手機卻自作主張地結束了言不及義的談話。「抱歉─」苦笑、起身、離席、接聽。「─我是室井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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陣陣西風,拂過入秋的公園。噴水池濺起的水花在瀟瑟的陽光中閃耀著;片片枯葉,隨風而起,又隨風而落。長椅上的年輕男女以略顯生疏的距離並肩坐著,沉默中,輕握的手,無聲地漸漸滑落。
「對不起…慎次。」
青年長長嘆了一口氣,仰起頭,閉上眼,皺眉不語。
噴水池的水柱仍自顧自地舞動著。舞起又舞落。舞起又舞落…
「…如果這是你的希望的話。」
那是她聽過最沉重的聲音。壓抑著自己所有的情緒,既痛苦又無奈,卻又堅定而溫柔。
「…對不起。」
「沒什麼好道歉的。」室井苦笑著拿起放在一旁的大衣站起。「你不是常說嗎?『你心裡只有工作』。是我對不起你。」背對著交往五年的女性,室井慢慢將大衣穿好。「我該回去了,」轉身而過的黯淡神情欲言又止。「─還有工作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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掛上電話,室井不由得嘆了口氣。默默收起手機,正打算回去告辭,才一轉身,卻看到雪美向著自己走了過來,手上似乎拿著什麼東西。
「雪美?」
「是工作吧。」她笑著將外套和公事包遞給室井。「快去吧。等下我幫你跟大家說一聲就好了。」
「…謝謝。」苦笑著接過、穿上。「其實沒那麼趕,車子還要幾分鐘才會到。」
「真不愧是當官的,還有司機接送啊。」她挖苦著。
「不,只是剛好有部下在附近…」
「跟你開玩笑的啦。」雪美笑著指了指領口的位置。「喂,領帶歪了喔。」
「啊。真的…」室井低下頭調整起領帶。「謝謝。」
「室井。」開朗的聲音,一如往常。
「…嗯?」抬起頭的同時,額上浮現的紋路清晰可見。
「工作加油喔。」
訝異、定神、抿唇、微笑。「──我,一直都很努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