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衍生】American Spirit
記憶中,父親從來沒有用那種眼神看過我。
每年暑假,總會有那麼幾天,父親變得特別沉默。除了母親以外,他幾乎不和任何人說話,只是一個人靜靜地獨自出神。父親其實是對比他年輕許多的母親百依百順的;也只有在這種時候,我那不讓鬚眉的母親,會在父親面前變得特別溫柔。就連我那老是嬉皮笑臉的哥哥,一到了夏天,也會乖乖收起那副無所謂的笑容,不敢輕易造次。
「怎麼樣,大學好玩嗎?有沒有女朋友啦?」
「…嗯。」
靜靜喝著阿姨家的冰麥茶,我對第二個問題搖了搖頭。
「我們小純這麼帥,我看是女朋友太多了吧。」
「別開我玩笑了,阿姨。」
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;每年一到了這個時候,我就會忍不住往尚子阿姨家跑。阿姨家沒有小孩,從小就把我們兄弟倆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疼愛。有時候──尤其是這個時候──我甚至會覺得,這裡比自己的家還像是自己的家一樣…。
「有什麼關係。」阿姨笑了笑。「哪,晚上留下來吃飯吧?幫阿姨解決剩菜~」
「好啊。謝謝阿姨。」
反正我回去也只會礙手礙腳的。
……。
※
「…小純?小純你在裡面嗎?」
聽到哥哥敲門的聲音,我嘆了口氣,放下書,拿下耳機,起身開門。
「怎麼回來了也不說一聲。」
「…我回來了。」
避開哥哥的目光,我低頭坐回自己的座位,伸手整理其實沒有很亂的書桌。
『怎麼這麼沒精神?』
平常的話,他一定會這樣問我的。但這次他只是無奈地抓了抓頭,然後對我笑了笑。
「…回來了就好。媽買了蛋糕,等下出去吃吧。」
「…嗯。」
哥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,沒再多說什麼就離開了。聽到門關上的聲音,我對著桌上的筆記發呆了好一會兒,然後一頭倒在床上。
「小純呢?」
「他說等下就出來。」
不想起身關燈。隱約聽到客廳傳來的聲音;我閉上眼,把臉埋在枕頭裡,對自己深深地嘆了口氣。
果然,不應該回來的…。
趴在床上,不知道過了多久,又有人來敲我的門了。就在我猶豫著要起身開門還是索性裝睡的時候,門應聲而開。反射性地屏住呼吸;父親穩健的腳步聲也逐漸變得清晰起來。
「純也?」
從小,我最怕的就是父親叫我名字。每次他這樣叫我,我總會覺得自己好像又做錯了什麼事惹他生氣一樣…。
「怎麼就這樣睡著了。」
聽著父親的語氣,我幾乎可以看見他緊皺的眉間。任由父親笨拙地為我蓋上被子;我動也不敢動,直到他替我關上燈、帶上門之後,我才敢翻過身來。
黑暗中,望著已經看不清楚的天花板出神,我只希望明天趕快到來…。
※
早上洗完澡走出浴室的時候,正好撞見母親。
「…媽早。」
「起來啦?桌上有早餐喔。」
「…嗯。」
「昨天的蛋糕幫你留了一塊在冰箱,自己去拿。叫你也不出來吃,真是的。」
「…對不起。」
「你爸說你連衣服都沒換就睡著了。」母親突然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。「怎麼回事?」
「…沒事。」我微一遲疑。「…昨天練習比較累而已。」
「少來。到底怎麼了?」
「真的沒事。」
「別看你媽這樣,」已經不年輕了的母親對我扁了扁嘴,然後在自己的眉心推出兩道皺褶。「我可是刑警呢。有什麼事就說出來,別跟你爸一樣整天悶在那裡不說話。」
……。
「小純。」母親漸趨和緩的眼神中,似乎又隱隱掠過一絲淡淡的歉意。「明天你不想去的話也沒關係。不用勉強。」
「我想去。」我幾乎是脫口而出。「今年是二十週年不是嗎?我也要去。」
※
「哪、真的不要讓你爸知道?」
「反正他一定會反對的。」
「小純啊…。」一倉叔叔苦笑著搖了搖頭。「你爸雖然頑固了些,但也不是不講理的人。這件事,你真的不想聽聽他的意見?」
「我已經決定了。」我認真地低下頭。「拜託叔叔了。」
「你們父子倆還真像。」
我最討厭聽到這句話了。
「我知道了。我不會告訴你爸,不過我也不會幫你瞞著他。有需要的話就隨時來找我吧!雖然你一定沒有問題的。」
「謝謝叔叔。我會努力的。」
「警察啊…。」叔叔對我露出難以言喻的微妙笑容。「我要是自己有兒子的話,大概也會反對吧…。」
※
「歡迎光臨~」
回家的路上,不知不覺就走到哥哥打工的便利商店去了。父親給我們的零用錢其實很寬裕;不過照我哥的說法,打工的話可以常常跟美女搭訕…。
「咦?小純你怎麼來了~~」
…吵死了。現在是工作時間吧!
「…剛好路過。」我隨手拿了本沒有封起來的雜誌,指了指人潮開始湧現的結帳櫃台。「哥你去忙吧,別管我。」
「啊…好吧。」他抓了抓頭,然後露出我再熟悉不過的笑容。「哪哪、我還有一個小時就下班了,等下一起回家吧?」
看到哥哥開朗的笑容,我也跟著笑了。
「…嗯。」
※
「…爸會殺了你。」
走進六本木的香煙專賣店,我在哥哥耳邊低聲說著。父親平常連酒都不太讓我們喝的。
「哈,沒買到他才會殺了我。」哥笑著聳了聳肩。「老闆,Natural American Spirit 一包。啊,還有 Coghlan 的防水火柴一盒。」
「American Spirit 啊…。」和父親歲數相當的老闆露出得意的表情。「這個牌子的貨不多呢,虧你找得到我這家店。」
「哈,我可是打聽了很久呢。拜託了~」
「那麼請稍等。」
三分鐘後,老闆拿出一包藍綠色包裝,上面印著印第安人圖樣的煙盒交給哥哥。──就和小時候在家裡看到的那包煙一樣。
「啊啊太好了得救了~」
「就是這個沒錯吧。」老闆一面翻著抽屜,一面問著。「不過 Coghlan 的火柴幾年前就換包裝了,沒有關係吧?」
「咦?只是火柴的話應該沒關係吧…」哥喃喃自語地抓了抓頭。「那就麻煩您了。總共多少錢?」
※
「哪、要不要來一根?」哥半開玩笑地問我。
「不要。再說會被發現的吧。」
「啊、也對。」哥又抓了抓頭。「老爸也真是的…」
「──哥。」
「嗯?」
「我今天去找一倉叔叔了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…我打算明年去考國家特考。」
「喔。」哥漫不經心地隨口應著。「……等一下,你不是才大一?!那個不是要大學畢業才能考嗎?」
「一倉叔叔說以前也有特例報名的情況,應該沒問題吧…」
「爸媽怎麼說?」
「他們不知道。」
一陣沉默。
「哪,小純。你不喜歡大學嗎?」哥突然這麼問我。
我想了想,然後誠實以對。
「不會。」
「那就不要急著離開。你老哥我啊,想唸還沒學校收呢。」
「又不一定考得上…」
「別開玩笑了,你去考的話怎麼可能考不上?」哥好像有點生氣了。「再說你根本就未成年吧!再等幾年也──」
「我又不是小孩子了!」
我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。就連自己後來說了什麼,自己都不記得了…
※
摸黑回到家的時候,已經過了午夜。小心翼翼地開門、關門,正想躲回自己的房間,客廳的燈卻突然亮了起來。
「你上哪兒去了?」
「…對不起。」
父親長長地嘆了一口氣。
「坐下。」
我站著不敢動。
「坐下吧。」
我遲疑了一會兒,然後才在另一邊的沙發上坐下。
「我都聽你哥說了。」
我低頭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,沒有接話。
「頭抬起來。我沒有生氣。」
我咬緊牙,依然不敢直視父親。趕快結束吧……
「…考試的事,明天再說吧。」父親放棄似地這麼說著。「早上跟你媽和你哥道歉。他們快擔心死了。」
「………那您呢?」
低著頭,我聽到自己小聲地這麼說著。
「純也…。」父親沉默了好一會兒,終究還是沒有回答我的問題。「…已經很晚了。快去睡吧。」
※
「小純!小純!」
──我本來以為自己在作夢。
「小純趕快起來!爸病倒了──」
──跳下床衝出房外一看,也是穿著睡衣的哥哥,臉色可能比我還要難看。
「趕快換衣服,媽已經叫救護車了…」
我愣在原地。雖然想點頭說好,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…。
※
看著母親的背影,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從來沒有看過她落淚的樣子。
哥很自然地抱著母親,在她耳邊低聲說話。母親則是緊緊握著他的手,一句話都沒有說。默默坐在醫院的長椅上,我心煩意亂地看著其實什麼都看不到的急診室,只希望有誰能打破眼前可怕的沉默…。
「…對不起。」
低下頭來,正好看到自己腳上的鞋子。是保送慶應的時候父親送的名牌球鞋…。
「小純?」
「……對不起…」
把臉埋進手裡,我幾乎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清楚了。
「別哭了。不是你的錯。」
我沒有抬起頭來。熟悉的溫暖懷抱,卻只讓我覺得更無地自容。
「你爸爸不會有事的…」
※
「媽你先去睡一下吧。醫生說爸還要好幾個小時才會醒呢。」
「沒關係。我再陪陪他。」
「爸又不會知道…」哥哥小聲地嘟嚷著。
「我喜歡。」看著父親熟睡的模樣,母親淡淡一笑。「倒是你們,趁現在回家幫爸爸拿點衣服吧。」
「──我去。」我立刻站起身。
「啊,小純你留下來陪媽媽。小俊你去就好。」
※
「我們家三個小孩,就是老的跟小的最麻煩了。」
坐在父親床邊,母親輕握著父親的手,冷冷地白了我一眼。從來沒有被母親這樣狠狠訓過的我,不禁再次低下頭來。
「喂,頭抬起來。」
那一瞬間,我彷彿在母親的眼神中看到了父親…。
「要當警察的人要抬頭挺胸。」
「…媽?」
但母親只是轉過頭看著沉睡的父親,自顧自地繼續說著。
「你爸爸啊,既不會做人也不會做官…。」
母親半是責怪,半是得意地笑了。
「你要是真想走這條路,最好別跟他一樣。」
※
我以為父親會皺著眉頭說「別擔心」或「我沒事,你們回去吧」的。
「…對不起。今天大概是去不成了。」
但父親卻只是半瞇上了眼,以讓人難以放心的微弱聲音,向母親開起拙劣的玩笑。
「笨蛋。那種事情,什麼時候去都一樣吧!」
躺在病床上,父親竟然笑了。
「…嗯。…菫。」
「少說點話吧你。」
「…我最討厭醫院了。」
「知道了啦。你就委屈一點吧。」
「…嗯。」
「叫你別說話了。累了就再睡一下吧。」
父親真的沒再開口,只是虛弱地點點頭,再翻手握住母親原本握著他的手。看著父親安心閉上眼睛休息的模樣,我不禁心想;究竟是母親依賴父親多一些呢,還是父親依賴母親多一些呢…。
※
被哥哥硬拉出病房的時候,我還一愣一愣的。
「唉,老夫老妻也不要這樣嘛…自己兒子看了都會臉紅。」
看到我總算會意過來,哥笑了笑,然後用我始終沒有學會的帥氣手法,一手拉開剛買的罐裝咖啡。學著哥哥的模樣,我忍不住又試了一次,不過最後還是雙手並用才順利拉開拉環。
「…哪,想知道嗎?」
一面喝著咖啡,哥突然沒頭沒腦地問我。
「嗯?」
「昨天去買的東西啊。」
「…喔。」
「那個啊,是我老頭以前愛抽的煙。」哥自顧自地講著。「火柴也是。好像是因為他覺得用火柴才像刑警…真是無聊。」
自覺接不上話,我在一旁默默喝著自己的咖啡。
「不過話說回來,那傢伙本來就是閒著無聊才跑去當刑警的。」
哥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一樣,自己笑了起來。
「哪,小純。」
哥拍了拍我的肩膀。我不解地抬眼看著他。
「你該不會也是吧…?」
※
「為什麼不先跟家裡商量?」
半坐在病床上,略顯病容的父親,威嚴依舊。
「…對不起。」
「我不是要你道歉。」
話一出口,父親就有些懊悔地苦笑了起來──在我面前。
「不能告訴我理由嗎?」
我沒有想到父親會這樣問;一時之間,竟然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才好。
「果然不行嗎…。」
父親落寞地嘆了口氣。
「不是的…」
我只覺得耳後一陣發熱。
「………我想成為像父親一樣的警官。」
聽到我這麼說,父親苦澀地笑了。
「像我這樣啊…。」
記憶中,父親從來沒有用那種眼神看過我。那和他看著哥哥或母親時的眼神不一樣;是混雜著回憶與期待,卻又帶著困窘的溫柔眼神…。
「你這麼說我很高興。不過,純也…。」
父親頓了頓,神色突然有些悵然。
「要當警察的話,還是不要像我這樣比較好…。」
※
夏天就快結束了。
雖然是熟悉的場所,但是和哥哥並肩坐在青島叔叔的墓前,我還是覺得少了些什麼…。
在母親和醫生的堅持之下,因為工作過度累倒的父親,出院後就一直在家休養。向來堅強的母親,這次說什麼也不肯讓父親和我們一起出門。父親也不甘示弱,直到母親答應等他身體好了會陪他再來一趟,他才勉強讓步。
「路上小心。」
出發前,父親只淡淡地交待了這麼一句。其實沒有什麼好整理的;青島伯父一家人早就來過了。象徵性的擦過墓碑和簡單的祭拜過後,哥對我笑了笑,然後拆開先前父親讓他準備的香煙,拿了一支出來準備點火。
「爸看到不知道會怎麼說…。」
雖然我知道他高中就開始偷抽煙了。
「你不說他就不會知道~」
哥不懷好意地笑著。
「…哪、也給我來一根吧。」
我突然這麼說著。
「你?」哥一臉狐疑地看著我。「你什麼時候會抽的?」
「剛才。」
哥像是覺得很有趣似的,笑著將煙盒拿到我面前輕輕一甩,讓我選煙。我學著哥哥的樣子,拿起煙後先聞了一下,才放進口裡叼著。
「老爸看到不知道會怎麼說。」
哥俐落地擦亮火柴,示意我靠近一些。豔陽下,火光顯得特別微弱;我湊向哥哥,低下頭用手掩著火,讓他為我點煙。
「哥不說他就不會知道。」
看到哥哥也點上煙後,我開始抽起生平的第一支煙。
「…味道真差。」
才抽了一口就覺得頭暈。
「我就說吧。不是什麼好煙又特別難買,真是麻煩…。」
哥慢慢吸著煙,看著遠方的天空笑了起來。我也靜靜抽著煙,沒再接話。夏日的微風中,兩道白煙緩緩升起。今年的夏天,天空似乎特別的藍…。
「…哪、小純。」
我放下煙,回頭看著哥哥。
「知道了吧。」他一本正經地看著我。「小孩子太聽話的話,父母會很困擾的喔。」
「…什麼?」
「算了,當我沒說。」
哥笑著拍了拍我的頭,然後隨手撚熄抽到一半的煙。我也跟著照做了。
「差不多了,我們回家了吧?」
「…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