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衍生】Naked Moon
牆上的時鐘正指著四點半的位置。時針與分針以一種極不自然的角度,垂掛在鐘面的下方。才不過半小時的時間,分針就已經跑到了時針的前面。
時針永遠只能追在分針的後面跑。一天之中,也只有二十四次機會,能和分針擦肩而過。我的情況大概也是如此吧。只不過,現在的我,連時間都是靜止的──
閉上眼,微皺眉,輕嘆氣。
bq.『您還是應該留在上面繼續努力的!』
『一定可以的,因為您是我相信的男人啊!』
真是不負責任的傢伙呀,我想著,不禁又嘆了一口氣。
叩叩──一陣敲門聲,打斷了原本就有些混亂的思緒。不過,今天好像比昨天晚了一些啊。
「我要進來囉~」門應聲而開。熟悉的草綠色身影在門口探頭探腦著,看到我醒著,才掛上陽光一般的笑容走了過來。
「午安~室井先生,您今天氣色好多了呢。」
是嗎?自己卻不這麼認為。「午安。」強打起精神來,只是因為不想讓他擔心吧。「──好久不見。」
「啊?怎麼這樣說,人家昨天也有來看您啊。」青島順手抓了一張椅子坐下,一臉不解地抓了抓頭。
在這裡──時間過得特別慢。用微笑掩飾心中的不安,沒再辯解什麼。就算是時鐘,也還有二十四次的擦肩而過啊,我無奈地這麼想著。
「對了,您要的書我帶來了,」青島打開隨身的黑色書包,拿出好幾本書來。「想不到您也愛看推理小說呢。」
「謝謝。」依然,沒有多作解釋。「麻煩你了。」
「一點都不麻煩的,」青島高興地笑著。「再說,平常都是我在麻煩您,難得有機會──啊,我不是那個意思──」
「沒關係。」順手拿起青島帶來的書,心不在焉地隨便翻了幾頁。其實也不是特別喜歡看推理小說──只不過,總比什麼都不能做來得好一些。原本是想趁機研究手上幾樁懸案的,卻被醫生一句『您還是安靜養病吧』給阻止了。我放下書,回過頭看著青島。「工作忙嗎?」
「哈,還不是老樣子。」他笑嘻嘻地說著。「每天被署長和課長念,好像我是什麼事件吸鐵一樣──」
本來就是啊──我差點脫口而出。雖然每次都能逢凶化吉,但那傢伙做事的方法,實在是讓人不由得為他擔心。一想到這裡,胃又痛了起來。
「室井先生?」雖然試著掩飾,結果還是被他發現了。「您還好嗎?我、我去叫醫生──」
「不用…」忍痛把他叫住。「…我沒事。」
『真的嗎?』他一定是這麼想的吧。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了。從來沒有想過自己也會成為讓人擔心的對象──一旦立場反過來之後,原先許多理所當然的事情,卻變得陌生起來──還真是諷刺哪。
「──沒事就好。」聽我這麼說,青島收起擔憂的神色,對我笑了笑。「啊,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。又打擾您休息了,真不好意思。」
「不,你來我很高興。」我聽到自己這麼說著。「還有,謝謝你的書。」
「那我先回署裡了。」青島起身告辭。「請您好好休養──東京的安全,就交給我吧~」
這傢伙──就是這樣才叫人放心不下的啊。
※
步出病房,習慣性地伸手找煙,卻在摸到火柴盒時想到自己還在醫院裡。於是調整了一下肩上的書包,往電梯走去。
照理說,少掉那幾本書,袋子應該會比較輕才對。奇怪的是,肩上的壓力,卻好像比來的時候還要重了許多。明明是想快點到外面抽煙,腳步不但沒有加快,卻反而變得更沉重了。
是在逃避什麼嗎?其實,署裡根本就沒什麼事情。藉故離開,是因為無法坦然面對那個人嗎?習慣了他意氣風發的模樣,對於他突然病倒的這件事,真的那麼難以接受嗎?
「──要下樓嗎?」
胡思亂想的結果是,連電梯來了都沒注意到。
「啊,不好意思。」我換上笑臉,抓了抓頭,走了進去。好奇怪呀。引以為傲的演技,在他面前卻完全施展不開。原來自己竟然是這麼脆弱的一個人呀──我苦笑著。
快點好起來吧,室井先生。很想這樣對他說。怎麼可以為了這種理由,在這種地方浪費時間呢──低頭步出電梯,對自己這種不負責任又自私的想法,不由得感到厭惡了起來。青島,你還真是過份啊。就是因為這樣才無法面對他的吧。
所以我才會在這裡,不是嗎。明明還想待在他身邊,卻選擇了逃避。如果被他知道了的話,一定會生氣的吧。不行不行──我搖了搖頭。這次,絕對不能再讓他操心了啊。
擦亮火柴,點起煙,在醫院外抽了起來。
「──比起來,你還是比較適合到這裡進行偵訊啊。」望著醫院的招牌,我對自己小聲地說著。
「算了,」撚熄抽了一半的煙,順勢拉了拉大衣。「反正又不能跟病人計較。連你的份一起努力就是了──誰叫這是約定好了的事情呢……」
※
一定是天黑得太早了。明明是需要休息的身體,卻怎麼也睡不著。望著天花板發呆,把所有記得的電話號碼都背過一遍卻還是毫無睡意之後,我終於放棄了。於是打開床頭的檯燈,隨便拿了一本書來看。是什麼書都無所謂了。甚至連有沒有催眠效果都不在乎了。只要能打發時間就好了。簡直快無聊死了。
『你是真正的青蛙吧?』
『當然正如你所看到的是真正的青蛙。並不是暗喻或引用或虛構或樣本之類的麻煩東西。是實物的青蛙。要不要我叫給你聽聽看?』
什麼跟什麼啊?把書翻過來一探究竟,忍不住笑了。會把村上春樹的書拿給像我這麼無趣的人來看,這種事情果然只有青島才做得出來。真不知道那傢伙是怎麼想的。
算了,管它的。只要有事做就好了──結果,一頭霧水地看完了青蛙解救東京和小熊正吉的故事之後,精神卻反而更好了。真是傷腦筋啊。
現在到底幾點了?手術的傷口隱隱作痛,多半是止痛藥的效力退了的關係吧。轉頭看了看時鐘──沒看錯的話是三點半。看樣子今天真的不用睡了。嘆了一口氣,把書放回桌上,正打算關燈的時候,卻被巡房的護士逮了個正著。
「室井先生,您怎麼還醒著?睡不著嗎?」
「──嗯。」又不是故意的,我心想。
「這樣不行喔,」護士叨念著。「就算睡不著也應該閉上眼睛好好休息,知道嗎?」
「──嗯。」可以的話我也想快點睡著啊。
「這樣吧,我請醫生幫您開點安眠藥,好嗎?」
「──麻煩你了。」輕輕嘆了一口氣,將視線移回注視天花板的位置。只要可以睡著,就算把我打昏都好吧──我自暴自棄地這樣想著。
※
朦朧中,彷彿聽到了什麼聲音。緩緩張開眼,卻看到床邊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。椅背上,胡亂掛了一件草綠色的大衣;大衣的主人,則百般無聊地翻著報紙。
什麼時候來的?來多久了?這幾天在忙些什麼?上班時間待在這裡沒問題嗎──?無數個問句,在看到他的一瞬間,立時湧上心頭。然而,除了他的名字,自己竟然什麼都說不出口。
「あおしま…」是連自己都覺得虛弱的聲音。
「啊!」青島連忙放下報紙。「對不起,吵醒您了嗎?」
「沒關係──」雖然試著打起精神來,但體力不濟的事實,卻只讓自己顯得格外脆弱。「怎麼不叫我。」
「因為,聽護士說您這幾天都沒睡好,看您睡得很熟就──」
「──嗯。」無能為力地,我再次閉上眼睛。
「室井先生您再多睡一會兒吧,別管我。」說這些話的時候,臉上應該是掛著笑容的吧,他。我糢糊地這麼想著。
「──嗯。」雖然理智想保持清醒,身體卻不由自主地昏昏沉沉睡去──這種感覺,實在是糟透了。
※
再次醒來時,青島已經不在了。感覺手裡好像多了什麼東西,拿近一看,原來是他留的字條。
『室井先生:要做正確的事,一定要有健康的身體才行──附帶一提,新髮型看起來很有精神喔。青島留。』
不過就是理短了而已吧。收起字條,我苦笑著。雖然正如他所說的一樣,心情是因此而稍微輕鬆了一些,但那又怎麼樣呢?還不是只能待在這裡,什麼都不能做──
重重嘆了一口氣,側過頭看了看時間。
才十點半?還以為已經是下午了呢。這麼說起來的話,青島那傢伙一大早就來了嗎?還真是完全不像他的作風啊。不過,那人本來就不能用常理來推斷,不是嗎。
輕輕搖了搖頭,坐直身子,隨便拿起桌上一本書。連封面都沒細看就開始讀了起來。
今天,又是漫長無事的一天啊。
※
「室井君,看起來氣色不錯嘛。」
放下看到一半的小說,抬起頭,卻看見意外的訪客。
「副總監?」
「怎麼把頭髮剪這麼短?」副總監笑著坐了下來。「差點還以為是搜查一課哪個搜查員呢。」
「──您真愛說笑。」一時竟有些反應不過來。像這樣被長官開玩笑,應該還是第一次吧?
「休假的時候就不要太拘謹哪,室井君。」副總監親切地笑了笑。「怎麼樣,還好嗎?」
「是,託您的福。」雖然這麼說,我還是恭敬地回答著。「すみません,給大家添麻煩了──」
「不,別這麼說,」副總監立刻搖了搖頭。「認真工作是你的長處。不過,健康也是很重要的。不要忘了這一點。」
「您說的是。今後我會注意的。」確實是吃了不少苦頭啊,我不禁在心裡苦笑著。
「喔,『薔薇的殺意』?」看到擱在床邊的書,他顯得有些意外。「這本書我看過,很好看,可是挺沉重的。養病的時候,還是不要看這種書比較好吧?」
──又不是我選的。不過既然已經起頭了,還是會想知道兇手到底是誰,這是理所當然的。我發現自己竟然開始擔心,萬一副總監不小心講出結局,那就沒意思了。於是我試著轉移話題。
「上次的案件──開審了嗎?」
「岩澤案嗎?」我點點頭。「還要一陣子吧。不過多虧了你,事件才能順利落幕。大家對你的表現都讚賞有加呢。」
是嗎?我險些啞然失笑。雖然早就不在乎來自上層的評價了,但一想到自己是累到病倒才被人肯定的,就不禁感到深深的、深深的無力──
「別想太多了,室井君。」結果還是一眼就被人看穿了。「等恢復健康了再來上班,知道嗎?」
「是,我知道了。」竭力掩飾內心的情緒,我認真地回答著。
※
「那個,室井先生應該很快就可以出院了吧?」
坐在醫院中庭的長椅上,我問著身旁的那個人。老實說,還真有點不習慣他的新髮型。那個可以和「一絲不茍」劃上等號,連直昇機都吹不亂的西裝頭,竟然在一夕之間剪到五分短,這──我從高中起就沒理過這麼短的頭髮了!問他為什麼,也只答非所問地回了一句『這樣不好嗎?』就不講話了──什麼嘛!真是一點都不像個官僚。
「──大概吧。」
又在皺眉了。他平常話就已經夠少了,這次住院,更是沉默得可怕。聽護士們說,他整天不開口都不是怪事。不過這也不能怪他就是了。發生這種事,不管是誰都會變得意志消沉吧,更何況是他呢。於是,我也只能裝作若無其事,有一搭沒一搭地逗他說話──
「室井先生多半會馬上回去上班吧。其實不用這──」
「不,我請了兩個月假。」
「咦?」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。
「呼……」他重重嘆了一口氣,眉頭愈皺愈深。「反正,已經離現場愈來愈遠了……」他低下頭,神色落寞地說著。
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。如果這裡不是醫院的話,真想好好罵他一頓。哪有人升官升得這麼不情不願的啊?不是約定好了,現場的事情,交給我們的嗎?
「啊!還沒恭喜您呢。」結果,一看到他那憔悴的側臉,我還是投降了。「聽說這次是升理事官,是嗎?」
「嗯。」他抬起頭來,抿了抿唇。「已經接到人事命令了。等銷假後正式生效。」
「真不愧是特考組的啊。」知道他不會介意,我故意這麼取笑著。果然,那張嚴肅的臉立刻露出了些微的笑意。只不過,那個笑容似乎顯得有些苦澀──
「──你在生我的氣吧,青島。」
聽到他突然這麼說,我愣了一下。還來不及反駁,對方就已經開口了。
「──果然啊。」
「不,沒有這回事──」
「沒關係的,」他又低下頭來。「我自己也很氣自己哪……」
「室井先生……」這次,換我沉默了。
「順利的話,大概下週就可以出院了吧。」片刻的沉默之後,他輕描淡寫地改變話題。「老家的人不放心我一個人在東京,希望我回去休息一陣子。所以才請了長假。」
什麼嘛。這種語氣,好像在跟我道歉一樣似的。「室井先生大概很久沒回家了吧?」我避重就輕地問著。
「──嗯。」他若有所思地想了好一會兒。「的確是很久沒回去了啊……」
※
掏出鑰匙、開門、進屋、開燈。轉身關門、上鎖、脫鞋。正想將鞋子收進鞋櫃,卻在俯身時牽動到才癒合不久的傷口。一面暗罵自己不小心,一面則是無奈地苦笑了起來──照這情況看來,要恢復到生病前的健康狀況,還得好一陣子吧。
換上拖鞋,走進客廳,順手把旅行袋放到餐桌上。深褐色的木桌早已積上薄薄的一層灰,匆忙出門時來不及收走的杯盤都還留在原位。
算了,等下再來洗吧──我脫下外套,隨手往沙發上一扔,然後自己也坐了下來。決定暫時打消整理房間的念頭──要回到原本的生活,還是先從最簡單的答錄機開始吧。
也許,只是逃避吧──住院時,幾乎是刻意的,不想看到自己的臉。直視鏡中陌生的自己時,我這樣想著。水滴緩緩自臉上滑落;我低下頭,慢慢感受著那股奇妙的冰冷觸感。
正想拿起毛巾擦臉,才想到那已經一個月沒有洗過了。苦笑著搖了搖頭,順手把它丟進洗衣籃內。再不洗衣服不行了啊──看著累積了一週份又延期了一個月的待洗衣物,我不禁皺起眉頭。
遲疑了一會兒之後,我脫下已經解開扣子的棉質襯衫,往臉上抹去──反正也是要洗的,我這麼說服自己。
※
結果還是忍不住整理了起來。雖然明天就要回秋田了,可是一來反正沒有別的事情好做,二來實在是看不下去了。把衣服丟給洗衣機處理之後,我捲起袖子,開始洗碗。本來很容易洗淨的汙垢,一個月後,都變得異常頑強。
正洗到一半,電話卻響了。還沒有完成接電話前把手弄乾的必要動作,答錄機就已經搶先一步接下電話。剛才,先處理答錄機果然是正確的啊──
「我是青島,室井先生在家嗎──」
「──すみません。剛才在忙。」拿起話筒,用右肩夾住,隨便用衣服把手擦乾,再用手接過話筒。
「啊,沒關係沒關係……室井先生怎麼出院也不跟我說一聲,我可以去接您的啊。」
「工作時間不方便吧。」我順勢坐到沙發上。「再說,已經做出無禮的要求了,不好意思再麻煩你了。」
「不會啦,一點都不麻煩!」雖然隔著電話線,卻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笑意。「託您的福能到秋田玩,我才不好意思呢……」
※
低頭看了看錶,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五分鐘。
決定再抽一根菸──反正已經等了半個多小時,也不差這幾分鐘了。誰叫我要這麼早來呢,哈。我這個樣子,簡直就和期待校外教學的小學生一樣嘛;我一面擦亮火柴,一面苦笑著。
其實也來過好幾次了,這裡。偶爾借住真下的宿舍時,當然也會順便過去打個招呼──只不過,他通常不在就是了。那人總有做不完的工作、開不完的會,或忙不完的應酬。時間不夠的話,就從自己身上預支──直到透支為止。
『你們做官的也很辛苦吧。』
『基層警員的辛苦你又知道什麼了?』
其實,真正什麼都不懂的人,是我才對吧。那個總是把對方的努力視為理所當然,既自私又不負責任,自以為是的我。以為只要訂下約定就能實踐理想,只要彼此信任就能面對一切──
我錯了嗎?從他在我眼前病倒的那一刻,心中的某個部分就開始動搖了。或者更早嗎?我不知道。
信念堅強──聽說,他曾經那樣形容過我,很久以前。但支持著所謂的「信念」這兩個字的又是什麼?我不想知道。或許是害怕一旦知道答案,自己就一無所有了也說不定吧。所以還是就這樣吧。沒有人打擾的話,美夢就能一直做下去,不是嗎。只要這樣就好了──
「啊!」一個不注意,已經過了約定的時間了。還好只是兩分鐘。連忙下車、跑到宿舍門口、看準門牌、按下電鈴。
「室井さん?青島ですけど…」
是啊,只要這樣就好了。
※
「青島,」看著身旁那位好歹也算是刑警的男人,我不禁皺起眉頭。「你該不會是第一次坐新幹線吧。」
「過份──我在業務員時代也是出過差的!」
「…那就把照相機收起來。」
「…はい。」
看到那傢伙一臉失望的表情,我輕輕嘆了口氣,微閉上眼,試著不再理他。不過,對方似乎還沒有完全放棄──
「對了,室井先生家裡有些什麼人啊?」
「嗯…」好像,已經很久沒有人問過我這個問題了。
※
「室井さん?室井さ~ん~」
「嗯…」
隱隱約約聽到自己的名字,感覺到手臂被人輕輕搖晃,這才意識到自己不知道在什麼時候竟然睡著了。
「那個,到囉。」鄰座,顯然比我清醒的男人,正笑嘻嘻地指著前方。
心中一凜,隨即定神往青島指的方向望去。車廂前方,黑底紅字的電子看板,正顯示著令人懷念的簡單字串。
『下一站,秋田車站。預計五分鐘後到達。』
青島笑了笑,起身取下置物架上兩人份的行李,拿起擱在座位上的草綠色大衣穿上,示意我準備下車。
「馬上就可以到室井先生家了,真好~」
我跟著穿上外套。「還早呢,」我聽到自己這麼說著。「從這裡到本莊,還有好一會兒呢…」
※
「…會冷嗎?」
還不到七點,天就已經全黑了。雖然已是冬末,但入夜後的本莊,就連身為秋田人的自己,都感到了些許的寒意。
「不會不會~」同行的東京人則是一臉興奮地東張西望著。
「等下出站後會更冷。」
我拉了拉大衣,加快腳步,逕自往出口方向走去。才出月台,還沒過剪票口,就聽到了熟悉的聲音──
「──おい!慎次,這裡!」
好久沒聽到自己的名字了。既不是加了敬語或官職的室井,也不是被上級呼來喚去的室井君。我向姐夫揮了揮手;回頭一看,青島也跟了上來。
「太好了,」青島放下行李,笑著翻出口袋裡的車票。「室井先生總算又笑了。」
※
「來,小俊,多吃一點,別客氣喔。」
「啊,謝謝伯母,我自己來就好!」
小俊?不會吧──?雖然青島這傢伙的確是很有長輩緣沒錯,但是到人家家裡還不到半小時,稱呼就從『青島先生』變成『小俊』……
「慎次你也是。怎麼只吃這麼一點?這麼瘦不多吃點怎麼行!你在東京到底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?」
雖然很懷念母親的料理沒錯,但是因為生病的關係,不論是體重或食慾,都有明顯的下降,而且是短時間內很難回復的情況。所以早就知道會被念了。但是該怎麼說呢……完全沒有反對的餘地啊。
「…はい。」
拿起早已放下的筷子,抬起頭來,卻看到坐在對面的青島一臉似笑非笑的表情──我不禁皺起眉頭。看來,這傢伙似乎也不是很習慣聽到我的名字哪。
「啊…這個烤米捲真好吃!」『小俊』識相地轉移話題。「真不愧是道地的秋田火鍋…」
※
「…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室井先生。」
「…是嗎。」我沒有正面回答,只是默默幫已經睡著的姪兒蓋好棉被──小傢伙吵著要和『青島哥哥』玩,還指名要和他一起睡……最後沒辦法,只好讓他留下,等明天再送回姐姐家了。
「你倒是很受歡迎嘛,『しゅんちゃん』。」
「惡いけど,『慎次おじさん』。」
「重音不用放那麼後面。」回頭白了他一眼。「你也不過小我四歲吧。」
「…是是是。」青島忍住笑。「すいません。」
「走吧。」關燈,帶上門。「你不是要抽煙嗎?」
※
──要命,又睡不著了。坐了一整天車應該已經很累了,偏偏翻來覆去就是無法入睡。我嘆了口氣,下床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穿上,摸黑往樓下走去。
要做什麼好呢。我替自己倒了一杯水,坐在沙發上,就著昏暗的燈光,隨手打開電視。
把音量調到最小,拿著搖控器亂轉──三更半夜的,實在是沒有什麼選擇。不過就算是白天也不知道要看什麼吧。宿舍的電視除了新聞以外,幾乎沒有看過其他的節目。
最後在某部好萊塢電影停了下來。倒不是因為自己特別喜歡看電影──只是覺得,如果盯著字幕的話,或許就能睡著吧……
※
醒來時,身上已經多了一條毯子,電視也不知道被誰關掉了。窗外透進來的陽光有些刺眼──客廳的時鐘正指著十點半。我輕輕搖了搖頭,把睡亂了的沙發順手整理了一下,然後拿起毯子,往自己房間走去。
經過客房時看了一下,一大一小兩個傢伙都不在了。難怪家裡這麼安靜。把東西放回房間,在浴室做了簡單的盥洗後,我換下睡衣,這才再度下樓。
雖然不是很餓,但還是習慣性的走進廚房。結果看到餐桌上的早餐和字條時,忍不住笑了起來。
『青島哥哥和婆婆帶我去公園玩。慎次叔叔要記得吃藥,不准喝咖啡喔。小光。』
除了最後的簽名以外,全是大人的字。真是敗給他了。
※
青島第三天一早就回去了。
雖然嘴上嚷著「再不回去會被小菫砍死」,但是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了。那種躍躍欲試、迫不及待的神情──讓我打從心底感到羨慕。甚至,可以說是嫉妒。因為,那是不屬於我的世界的,可以為了自己的信念,義無反顧的眼神。
並不是後悔。也不是懷疑。
只是,偶爾會動搖罷了。
就像現在這樣。
所謂的約定──還是要兩個人一起努力,才有意義吧。
※
回到東京,已經是四月左右的事情了。隨便收拾了一下荒廢的住處,去洗衣店領回之前送洗的西裝和大衣,去超市補足一個人生活所需的最低限度的物品……好不容易大致安頓下來之後,所謂的假期,也只剩下最後的一週了。
馬上又要開始忙碌了啊。仔細梳妥尚未長回先前長度的頭髮、穿上剛燙好的白襯衫和西裝褲──雖然皮帶多扣了一格,但還算合身。我打好領帶、穿上背心和外套,步出宿舍。
※
「室井?」走出局長辦公室後沒多久,我在本廳的走廊上被人叫住。回頭一看,是同期的一倉。「你不是下禮拜才回來?」
「…先來打聲招呼。」我這麼回答著。「現在還在休假中。」
「我想也是。」這傢伙還是和以前一樣直接啊。「你現在這個樣子,還是多休息一陣子比較好吧。」
「…不用你擔心。」知道他說的是真心話,我不禁苦笑著。
※
手術後「避免激烈運動」的禁令,大概是半個月前解除的。在那之後便認真地重拾學生時代的慢跑習慣,藉此調整體力──正如一倉所說,現在這個樣子要回去工作,的確是有些勉強。
呼……以前可以跑上半個多小時也不覺得累,現在才跑了十幾分鐘就快不行了。開什麼玩笑──我才三十多歲呢。不甘心地緩下腳步,最後索性停了下來,靠著公園的長椅大口喘氣──
「室井先生?」
身後傳來再熟悉不過的聲音。我用衣袖擦去額上的汗水,慢慢轉過身。除了那個人以外,不會有別人。
※
「室井先生。」
「…嗯。」
「怎麼說呢…」那人抓了抓頭。「還是不要太勉強比較好。」
「你也覺得我在逞強嗎。」再次苦笑。
「怎麼會…您是我相信的男人嘛。」
「少在那邊不負責任了。」
「哈…您也這麼覺得嗎。」
「…早就這麼覺得了。」望著天空,我輕輕嘆了一口氣。
一陣沉默。
「──對不起。」
「你不用跟我道歉的。」
「可是──」
「這也是約定的一部分吧。」偶爾,也讓我自私一下吧。
「…分かりました。」
看著對方一臉認真的表情,我也不禁笑了起來。
「哪,青島。」
「はい?」
「陪我跑一段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