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衍生】安らげる場所
「小菫,三線電話。」
「啊,謝謝。」放下寫到一半的報告,我謝過阿武後拿起電話。這種時間最好不要是保姆打來的…「你好,我是恩田。」
「…我是室井。好久不見了。」
聽到不算陌生的男聲,我不禁笑了起來。已經好久沒有聽到了。那個乍聽之下不近人情、卻又莫名令人懷念的聲音。自從「那件事」之後…
「啊、好久不見。您已經出院了嗎?」
「嗯。半年前。」
「那真是太好了。一直沒再去探望您真是不好意思,家裡實在是太忙─」
「─沒關係的。」他頓了頓。「…那次、謝謝妳。」
「沒什麼啦。」我笑了笑。「不過,您特地打電話來,應該不是為了跟我道謝吧,室井先生。」
「…又被妳說中了。」電話那頭傳來淡淡的苦笑。「其實,是道別。」
「道別?」
「我下週要調去神奈川。至少會在那邊待上五年吧。」
「榮升嗎?」我調整了一下坐姿。「恭喜了。」
「…算是吧。謝謝。」又是一陣沉默。「…出發前,想拜託妳一件事。可以嗎?」
※
「抱歉,跟您約在這種地方。」她蹲下身來,笑著為小俊整理衣服。「您應該不太習慣這種場合吧?」
「沒關係。我小時候也喜歡去動物園的。」
「那還真是看不出來,」她笑著抱起孩子。「小俊要看企鵝對不對?」
「要~」小俊用力點了點頭。明明還不太會說話,「要」和「不要」倒是說得特別清楚。
「……小孩子長得真快啊。」
「是啊,重死了。」她溫柔地捏了捏孩子的小臉。「你重死了對不對,嗯?」
被逗弄的一方高興地笑了起來。好單純的笑容…。和那個人一樣…。真的、好像…。
「我來幫忙抱吧。…雖然只有今天。」
「耶?」她有些意外地看著我。「室井先生會嗎?」
「我有三個姪女。回家時常常帶她們去玩的。」
「是嗎?」她笑了笑,看起來還是半信半疑的樣子。「不過這孩子很麻煩,不是每個人都能抱的。上次真下君要抱他就哭了起來,一點都不給面子…」她一邊說著,一邊將孩子移近我。「來,小俊要不要給慎次叔叔抱抱?」
──慎次叔叔?
「要~」
還來不及跟孩子的母親抗議,一雙小手已經向我伸了過來。
「看來他很喜歡你唷。」她啞然失笑。
「是嗎…」看著他無辜的眼睛,我也苦笑著準備接手。
「慎次じいさん抱抱~」
「是じさん不是じいさん啦,小笨蛋!」
※
「這是我的新電話。」坐在路邊的咖啡座歇腳時,他掏出名片,在上面寫了幾個號碼。「有需要的話,隨時都可以打過來。」
「謝謝。」我笑著接下。「唷。請多指教了,室井『部長』。」
「別取笑我了。」新任的神奈川縣警刑事部長露出了頭痛的表情。
「那真是失敬了。不過,室井先生不在本店的話,」我半開玩笑地說著。「以後搜查就麻煩多了哪。」
「這算是恭維嗎…?」他苦笑著。抱著小俊,我笑著點了點頭。
※
「不好意思,還讓您繞路送我們。」
「應該的。」我在公寓前停妥車子。「今天…謝謝。」
「彼此彼此。」她對我笑了笑。「要上來坐一下嗎?家裡很亂就是了。」
「…不了。」看著後照鏡裡熟睡的小小身影,我不禁低下頭。「……抱歉。」
「青島的事嗎?」
避開她的視線,我默默點了點頭。
「還是放不下嗎?」鄰座傳來的聲音,和那時候一樣,既平靜又堅強。「…室井先生。」
※
隨著逐漸清晰的意識而來的,是同樣逐漸具體化的疼痛感。
試著張開眼睛,映入眼中的微弱光線,卻顯得有些刺目。
反射性地眨了眨眼──糢糊的視線也逐漸找到了焦距。
像是,四周的白色、身邊的電子儀器、覆在臉上的氧氣面罩…。
劇烈的暈眩襲來。
無力地閉上眼,試著拼湊零散的記憶,卻一無所獲。
身體就像是被什麼狠狠掏空了一般,只剩下深深的痛楚。
微薄的意識、再度漸趨模糊…
※
「慎次,是姐姐。聽得到嗎?」
…嗯。試著握緊姐姐的手回應,卻怎麼也使不上力。頭痛欲裂…
「妳陪著他,我去叫醫生。」
姐夫的聲音隨著急促的腳步聲逐漸遠去。
「太好了,」
我昏昏沉沉聽著姐姐說話。
「醫生說醒得來就沒事了…」
對了…。片段的記憶斷續浮現眼前……。………。
※
「…妳以後有什麼打算?」法事結束後,前前後後見面次數不超過五次的大伯問我。「聽爸媽說妳想把小俊接回去?」
我點了點頭。
「我是沒什麼意見啦。不過,妳忙得過來嗎?」
「我知道這樣做很任性…」
「不,妳別誤會。不是這個意思。」他立刻接口。「只不過,妳現在…只有一個人。會很辛苦的喔。」
…我知道。但是…加上小俊,就是兩個人了。
「我已經考慮清楚了。那孩子已經失去父親了…我希望能盡量在他身邊。」
「…嗯。我也覺得這樣對小俊比較好。」青島家的長子點了點頭。「不過,也希望妳能答應我一件事。」
「一切聽大哥吩咐。」
「快別這麼說。」他頓了頓。「…有空多回來。這裡也是你們的家,知道嗎?」
「…嗯。謝謝…。裕一郎大哥。」
※
「啊、哭了哭了─」真下手忙腳亂地哄著小俊。「乖、別哭喔,叔叔唱歌給你聽─」
「真下先生不要嚇小孩啦。來,小俊給雪乃阿姨抱抱~」真下才接手沒多久,雪乃就看不下去把小俊搶了過來。「不哭不哭。小俊不喜歡給真下叔叔抱對不對?好乖~」
「雪乃小姐好過份…」
有他們幫忙看著小俊,我樂得躲進廚房來煮咖啡。被嫌棄的真下則是一臉哀怨的過來幫忙。
「對了,菫小姐回去上班後,小俊怎麼辦?」好不容易調回本廳的特考組關心地問著。
「請保姆啊,不然怎麼辦。」我故意望向廚房外逗著小俊玩的雪乃。「真下君你可要考慮清楚喔。跟警察結婚可不是什麼好事。啊,對了。以後不能再叫你真下君了。管‧理‧官‧大‧人。」
「是是是,我會努力的。」他狼狽地笑了笑,開始轉移話題。「對了,說到管理官…菫小姐後來有去看過室井先生嗎?聽警備局的人說,已經轉到普通病房可以會客了耶。」
※
「………這輩子、大概永遠也放不下吧…。」
許久,他悵然說著。
「…抱歉,在妳面前還說這種自私的話。」
他苦澀地笑了起來。
「對不起…。」
車內昏暗的燈光下,看著他感傷的側臉,有那麼一瞬間…我彷彿又看到了、那個時候的那個室井…。
※
「不好意思,還讓妳特地跑一趟。」和電話裡給人的印象一樣,室井的姐姐是和弟弟完全不同典型、親切溫柔的人。
「沒關係,別吵醒他。」
「前幾天他精神本來好了一些,結果今天早上又…。」她擔心地嘆了口氣。「醫生給他打了鎮定劑,一時之間大概是醒不來的吧。來不及聯絡上妳害妳白跑一趟,真是不好意思…」
「真的沒關係,請不要介意。」不禁望向病床上的室井。明顯蒼白削瘦的臉龐,看得出來身體狀況不是很好。我試著緩和氣氛。「而且,他看到我來多半也是會裝睡吧。」
「那倒是,」室井的姐姐露出淺淺的笑容。「那孩子從小就是這樣,一點都不坦率。」她走向床邊,輕輕握住弟弟沒有受傷的手。「明明心裡很痛苦…卻忍著什麼都不說。」她轉過身望著我。「……青島太太。」
聽到半是過去式的稱呼,我不禁心頭一酸。「…是?」
「我這麼說或許太自私了,但是…妳先生的事,他一直很自責。」她對我低下頭來。「…希望妳能原諒他。」
※
『我差點就被殺死了你知不知道!』
『室井先生…就算我死了…現場的刑事…』
早該知道的。會失去的…終究還是會失去………。
『我們的約定呢?』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對不起…。
※
──我在一身冷汗中醒來。劇烈的心悸伴隨著渾身的傷痛,緩緩侵蝕著無力抵抗的自己…
「啊、吵醒你了嗎?室井先生。」
不是姐姐的聲音。斂神望向聲音的來源,那個人的妻子就坐在床邊對我微笑著。
「……青…」不由得遲疑起來。「…恩田小姐。」
「需要幫你拿什麼嗎?」她俐落地站起身。「有新鮮的哈密瓜唷。」
※
「……不用。」背後傳來室井微弱、低沉的聲音。「…謝謝。」
「真的不要嗎?」我找到一把水果刀,開始切了起來。「保證比醫院的食物好吃喔。」
他沒有接話。
「啊對了。你姐姐吃飯去了,大概一會兒就回來了吧。」
「……謝謝。」
「要謝我還不如多少吃點東西吧,」背對著他,我不禁想起他姐姐心疼的表情。「這樣才有體力把傷養好喔。」
他還是沒有接話。
「室井先生應該知道了吧?青島的法事已經辦過了…。本來想等你身體好一點再舉行的,但是他哥哥堅持要盡快辦妥就…抱歉。」
「……嗯。」
與其說是回應,室井發出的聲音倒像是一陣長長的嘆息。放下手中的工作回身一看,病床上的瘦弱身影正側身望向天色漸暗的窗外。
「室井先生?」
「………すまない…。」
我彷彿看到他的肩膀微微抽動。
「……かえってください…。」
※
「…好吧。反正這樣下去也只是浪費時間。」
身後傳來她平靜的聲音。
「室井先生應該知道吧。我家裡有個八個月大,還不會走路叫爸媽的小孩。那麼小的孩子,對我卻是全心的信任。雖然帶起來很麻煩…但是我願意為他做任何事情。」
那孩子,是叫俊介吧…。繼承了父親名字的孩子…。
「小孩子就算沒有父親,也是會長大的。」
她堅定地說著。
「青島他一直是相信你的。」
她毫不留情地繼續說著。
「…原來男人的約定也不過如此而已。就算是他看錯你了吧。」
我無力反駁。
「失敬了。那麼祝您早日康復…我回去了。」
※
『一定可以的。室井先生是我相信的男人啊。』
『如果他來的話,我會把他趕走。我不要他在這裡浪費時間。』
……對不起。…青島。
『──我答應你。』
……這樣的話、應該就可以了吧…。
※
「喔,你醒啦?」回來看到我醒著,姐姐似乎有些意外。「已經回去了嗎?那位太太。」
「…嗯。」
「頭還會暈嗎?」姐姐自顧自地整理買回來的東西。「還會想吐嗎?」
「…還好。」
「那要吃點東西嗎?」
「………好啊。」
聽到我這樣回答的姐姐似乎更意外了。
「你剛才是說『好』沒錯吧。」
「…嗯。」雖然躺在床上,我還是點了點頭。「…姐。」
「嗯?」
「……對不起。讓你們擔心了。」
「跟自己姐姐還說這個幹嘛。」受傷以來她第一次笑了。「笨蛋慎次。」
※
「室井先生…。」
「…抱歉。又說了沒出息的話。」他轉過頭來看著我。「でも…もう大丈夫だ。」原本憂鬱的眼神,又恢復了神采。「心配しないで。」
「我才懶得擔心呢。」我回以笑容,然後解開安全帶,開門下車。駕駛座上的他默默伸手幫我打開後車門。「今天謝謝您了,部長。」我抱起睡著的小俊,抓起他的小手對室井揮了揮。「慎次叔叔拜拜~」
「嗯,再見。」他也笑了。「晚安,恩田小姐。」
「叫我小菫就好了。」希望這是最後一次糾正了。
「…好吧。」他苦笑著別開臉。「…菫小姐。」
※
回到官舍時又是深夜。
看著屋子裡成堆散置的紙箱,我告訴自己不找時間來好好整理真的不行了。搬來橫濱已經兩個多月了,家裡卻還是一團亂…。
努力無視眼前的混亂,我隨手將脫下的西裝外套擱在沙發上,熟練地繞過遍地的障礙物接近廚房。
…對了,啤酒前天就喝完了。
無奈地關上冰箱門,倒了杯水回到客廳,我拿起處理到一半的卷宗在沙發上研究了起來。雖然同樣是警察官僚體系,但是神奈川的運作方式和東京又有所不同。不趕快熟悉不行…。
──手機聲突然響起。放下才剛拿起的資料,我抓過椅背上的外套,從口袋裡拿出電話。…不認識的號碼。我遲疑了一下,但還是拉開天線接聽了。
「我是室井。…嗯,好久不見。…………我馬上到。」
※
按捺心中的不安,我獨自驅車在深夜的灣岸線上。
『…來て。』
雖然不知道自己能為他們做什麼,但那是不能放著不管的聲音。
『…お願い。』
我能做的,大概也只有這樣了吧…。
※
急診室意外的冷清。放眼望去,大部分的病患都是小孩。焦急的父母們隨侍在側,有些家庭甚至連祖父母都陪在一旁。此起彼落的哭聲中,我沒有花太多力氣就找到了打電話給我的人。
「…怎麼了?」
聽到我的聲音,唯一落單的家長遲疑了一下才回過頭來。
「室井先生…」
我微微頷首,沒有多說什麼。大人尺寸的病床上,小俊正安靜地睡著,小小的手上插著不大不小的點滴。她默默將視線移回孩子身上,愛憐地撥弄著他汗濕的頭髮。
「…對不起…」她小聲地說著,就像是在說給自己聽的一樣。「…他一直哭著要爸爸…不管我怎麼哄都一樣…」我在一旁默默聽著。「…我實在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…」
※
「妳應該還沒休息過吧?」身後傳來那人沉穩的聲音。「我幫妳看著俊介。先去洗把臉什麼的吧。」
雖然不想離開小俊身邊,但半夜硬把他叫來的自己,完全沒有立場拒絕對方的好意。我默默點了點頭站起,這才注意到室井就像平常一樣,不但穿著全套正式西裝,甚至連領帶都繫得端正。
「…いま、仕事中?」
「嗯?」他會意過來後微微苦笑,沒有多作解釋。「まさか。快去吧。」
※
目送她離開之後,我抓過另一張椅子在小俊身邊坐下。近看之下,小傢伙的眼睛哭得紅腫,小臉也漲得通紅,多半是哭累了睡著的吧。
「父母真是辛苦啊。」
大概是閒著無聊吧。隔壁病床,好像是痛風發作的老婦人,開始跟我攀談了起來。
「…是啊。」我禮貌性地回應著。
「是男孩子吧?」
「嗯,是的。」
「真好。我有兩個孫女,就是沒有孫子。您兒子多大了?」
…算了。要解釋起來的話只會更麻煩…。
「一歲半了。」
「唉,這個年紀的小孩子最好玩了。只有這一個嗎?」
…無奈地點點頭。
「那你們一定是寶貝得不得了囉。長得像爸爸還是媽媽呢?」
看著他無辜的小臉,那個人的笑容依稀可見…。
「………像爸爸。」
※
稍微恢復冷靜之後,我在大廳的自動販賣機買了兩罐熱咖啡。
昏暗的燈光下,揣著溫熱的鐵罐走過空無一人的建築,深深的疲憊和無力感終於趁虛而入。
……如果你在身邊的話就好了。
……不負責任的傢伙…。
※
打起精神回到急診室時,大部分的家屬都已經靠著椅子睡著了。室井以略微前傾的坐姿靠著床邊坐著,似乎沒有注意到我的樣子。仔細一看,他的一雙大手正握著小俊的兩隻小手。
無意打亂眼前的畫面,我就這樣站在他們身後靜靜看著。
「爸爸…」
折騰了大半夜的兒子喃喃地說著夢話。…對不起。媽媽再怎麼努力,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啊…。
「…嗯。」
雖然壓得極低,我還是清楚地聽到了…。滲雜著不安,溫暖又堅定的聲音…。
「…我在。」
※
「…ただいま。」
背對著我的男人微微震了一下,而後放開握著小俊的手,緩緩回過頭來。
「…おかえり。」無意掩飾的愧疚神情欲言又止。
「要喝嗎?」我微微一笑,揚了揚剛才買的咖啡。「還是熱的喔。」
「不用,謝謝。」他伸手揉著眉心,疲倦的臉上露出一貫的苦笑。「那個…暫時戒掉了。」
※
「酒沒問題吧?你。」
把我抓進店裡坐下後,正好來橫濱出差的那個傢伙突然問起。
「都把我拉來了還問。」
「這是地主應該說的話嗎?」
「我又不是神奈川出身。」
「我家也不在橫濱啊。」一倉笑著把酒保叫了過來。「波本,不加冰。這個傢伙給他烏龍茶就好了。」
「喂。」
我瞪了他一眼。從研修時代就老愛找我喝酒的傢伙絲毫不以為意,對著一時反應不過來的酒保笑了笑。
「開玩笑的啦。給他啤酒,淡一點的。」
「…多管閒事的傢伙。」
「我才想說你咧。」他突然正經起來。「你該不會又開始睡不好了吧?你在東京時氣色好多了。怎麼回事?」
「…心配するな。」雖然不想承認,但是也沒有否認的必要。出院後就一直斷斷續續地失眠,看不下去把我架去看醫生的就是這傢伙。「只是新上任工作比較忙而已。」
※
清晨的街道寧靜無比。看著窗外逐漸明朗的天空,紊亂的心情也不由得踏實起來。
「工作沒關係吧。」他突然打破沉默。「需要我跟署長打聲招呼嗎?」
「不用啦,」我忍住笑。「那位老伯才不敢說話呢。倒是室井先生你沒問題吧…。」
「我沒關係的。等一下再開車回去就好了。」
「回橫濱嗎?」看著他徹夜未眠的側臉,我不禁擔心起來。
「嗯。不塞車的話很快。」他理所當然地說著。「下一條路口左轉對吧?」
※
「昨天真的很感謝你。」下車之後,她認真的低下頭來。「害你也跟著忙了一整夜…。對不起。」
「…沒什麼。我也沒幫上什麼忙。」
「你這樣說我會更不好意思的。」她淺笑著抬起頭來,隨即抱起後座的小俊。「上來坐一下,吃過早餐再回去吧?室井先生。」
其實沒有食慾的。但是,看著他們母子的身影,我遲疑了一會兒,終究還是點了點頭。
「……那我就打擾了。」
※
「隨便坐吧。」我招呼著。「家裡有點亂,別介意。」
「沒關係。」他依言在沙發上坐下。「比我家好多了。」
「是嗎?」我笑了。「先坐一下,我進去幫他換一下衣服,很快就好。」
「…打擾了。」他有些拘謹地點了點頭。
「要喝點什麼?」我抱著小俊進屋,提高聲量問著。「熱茶可以嗎?」
帶著倦音的聲音從客廳傳來。「…麻煩了。」
輕輕把兒子放回床上,我小心拿開蓋在他身上的外套,再從衣櫃拿出一套乾淨的小衣服為他換上,讓他躺著睡好。
看著他熟睡的模樣,我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臉。
「…死小子,真會給我找麻煩。」
連續跟監都沒這麼辛苦…。不過…。
「…お疲れ。…俊介。」
放下心中的重擔,我拿起室井的西裝,慢慢掩上房門離開…。
※
「室井先生,」我小聲地問著。「你要不要到裡面躺一下?」
側身靠著沙發休息的男人睡得正沉,沒有回應。
微笑著走回屋內,我把他的衣服掛好,順手取出一件薄被和枕頭回到客廳。猶豫了一會兒,最後還是決定替他鬆開領帶、解開領口。
──希望不會吵醒他。
小心翼翼讓他在沙發上躺下,幫他調整睡姿,再為他蓋上薄被。
聽著他規律的細微鼻息,看著他漸趨和緩的剛毅神情,不知道為什麼,一股暖意也在心中緩緩升起…。
「おやすみ。」
再看了一眼他沉睡的容顏,我起身拉上窗帘,回房又拿了一套寢具出來。我在沙發的另一邊坐下,在睡意未消之前閉上眼睛…。
※
緩緩自睡夢中醒來,看到眼前陌生的擺設,我隨手掀開床單,從沙發上坐起。對了…。回想起昨天的事,我不禁伸手揉了揉眉心。本來只是想閉上眼睛休息一下,沒想到就這樣睡著了…。
「睡飽了嗎?」
抬起頭來,聲音的主人正半裹著毛毯,在另一張沙發上雙手抱膝坐著。
「…我睡著了嗎?…抱歉。」
「作了什麼好夢嗎?」
看來也是剛睡醒不久的她問著。
「…也許吧。我連自己睡著了都不知道…。」
失眠以來這還是第一次…。
「是嗎?那你一定也不知道自己會打鼾囉~」
「啊、吵到妳了嗎?」的確是不知道…。「抱歉。」
「開玩笑的啦。」她笑了出來。「你的睡相比青島好多了。」
「那真是多謝了…。」我苦笑以對。
「對了,室井。」
「嗯?」
「你上班要遲到了。」
※
「不要緊吧?」
「沒關係。」因為手機忘在車上又沒有事先報備,打電話回部裡時當然是引起了一陣騷動…。不過,這種事情也沒有讓她知道的必要。「…反正休假用不完。」
「惡い。我會寫悔過書的。」
「轄區不一樣吧。」看著她溫暖的笑容,我重新繫上領帶,拿起外套,起身準備告辭。「…我該回去了。多謝招待。」
※
「室井,」我把他叫住。「下個月…你會來參加吧。」
「一年忌嗎…?」他微微揚起頭,輕輕皺眉望向遠方的天空。平靜的眼神中沒有太多的感傷,卻有著極為深沉的懷念。
「嗯。」夏天的午後,天空是漂亮的藍。
「…我盡量。」他幾乎是笑著地嘆了口氣,然後回過頭來望著我。「我的時間很難說。抱歉。」
「嗯。」我笑著點了點頭。「再不走要來不及了。部長。」
「早就來不及了。」他笑著打開車門,準備上車。「……菫。」
「嗯?」
「…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的話就別客氣。」
「…嗯。」謝謝你,室井。「…路上小心喔。」
※
一年忌的法事結束後,我和裕一郎在青島父母家的客廳忙著寫事後的謝函。雖然已經比去年葬禮時少了很多,但是工作量依然很可觀。
「嗯?小菫。」寫到一半,青島的哥哥突然停下筆。「這個室井慎次,就是那位很照顧俊作的長官嗎?」
「室井先生嗎?」想到那位很照顧人卻困在京都不克出席的長官,我隨手翻著名冊,繼續寫起下一張謝函。「是啊。怎麼了嗎?」
「沒有啦。只是一直沒有見過本人,有點在意而已。」裕一郎有些感傷地說著。「畢竟是那時候…最後和俊作在一起的人哪。」
「想認識的話可以幫你們介紹啊。」我順口說著。「他應該也很想跟大哥當面致意的。」
「是嗎?那時候沒去探病倒像是我失禮了。記得他好像也傷得不輕哪。」
「嗯,聽說休養了半年多才好。」放心吧…去了的話,失禮的絕對是那傢伙。「這邊的都寫好了~」我放下筆,把寫好的謝函整理成一疊。「大哥你的再分一點給我吧?」
「唔?好吧那就麻煩妳了…」
※
「難得你會找我喝酒哪。」旅館房間內,也是換上浴衣的一倉熟練地斟起酒來。「看來你們那邊也滿慘的?」
「根本就是在浪費時間嘛。」接過他遞來的酒杯,我不禁抱怨著。「就算能有什麼結論也不可能落實。現場不是那樣的─」
「好了,你那套我還沒聽夠?」一倉笑著向我舉杯。「就當是休假吧。反正上面怎麼決定也跟你沒有關係,不是嗎?」
苦笑著和他乾了一杯。「…我的名聲已經這麼糟了嗎?」
「你現在才知道?」他斟了第二杯。「聽說東京已經在賭你這一任會做多久了。」
「沒那麼慘吧。」
「當然是開玩笑的。你們本部長不是挺欣賞你的?」我狐疑地抬了抬眉。看到我的反應,他一臉不可置信地瞪著我。「喂室井。你也多少注意一下工作以外的事情好不好!」
※
讓大哥送回家,幫兒子洗過澡,自己也打點完畢後,看看時間也已經十點多了。明天開始又是晚班了…也許剛剛應該把小俊留在他爺爺家的才對。
「好了,小朋友該睡覺了。」小鬼依依不捨地抓著手裡的玩具,一臉無辜地看著我。「不行。明天再玩。球球拿來給媽媽,乖。」
小子還算聽話,連人帶球,跌跌撞撞地撲到我懷中。
「唷,這麼大了還要媽媽抱嗎?」呵呵,小鼻子真好捏~
「要~」兒子憨憨地點頭,向我伸出一雙小手。
「你說要就有嗎?喲喝~」笑著把他抱起。「你啊,愈來愈重了。」他似懂非懂地笑著。「好了睡覺了~」
※
「要回去了?」那傢伙顯然是意猶未盡。
「重點是酒喝完了吧。」想起明天早上的行程,的確是差不多了。
「等一下,室井。」一倉把我叫住。「…你剛剛說的是真的?」
「…老實說,」帶著酒意,我苦笑以對。「…我自己也不知道。」
「去問她不就知道了?」他一派理所當然。
「…事情要是這麼簡單就好了。」無所謂地笑了笑。我拿走桌上的房間鑰匙,起身告辭。「明天見。」
※
安頓好兒子後,我泡了杯茶回到客廳,倚著茶几席地而坐。隨手拿起放在電話旁的全家福;小俊那時候才半歲多,攝影師逗了好久才拍到好鏡頭。
『小菫~妳不覺得我這張笑得有點奇怪嗎?』
『不會啊。跟你平常的蠢樣很像啊。』
『…不管啦。小俊拍得那麼可愛我也要。』
『你以為自己幾歲了啊?笨蛋。』
『好啦,下次再去重拍一張嘛~』
夜深人靜。看著那張再也沒有機會重照,一家三口的最後一張合照,我不禁笑了起來。
「哈哈…」深鎖的回憶,隨著莫名湧上的笑意,逐漸釋放。「真的、跟你平常的蠢樣很像…」
※
帶著三分酒意和在樓梯間買來的罐裝啤酒,我踱步回到自己的房間。我沒有開燈,就這樣直接繞過塌塌米上的和式床舖,隨性在窗邊坐下。背靠著牆,看著窗外寂靜的夜景,我不禁想起剛才和一倉的對話…。
『喂。到底是怎樣的女人啊。』
『…是在她身邊就可以安心睡著的女人。』
苦笑著拉開拉環,就著鋁罐喝了起來。不經意看到桌上的電話;腦中一閃而過的荒誕念頭,連自己都覺得可笑。
繼續喝著已經開始退冰的啤酒,沉重的疲憊感卻反而更深了。
失眠的夜,總是特別漫長…。
※
…果然只是決心的問題嗎。
洗過澡後,步出浴室,看著距離井然有序依然十分遙遠,但至少不再雜亂無章的住處,小小的成就感也不禁油然而生。
…等下吃過藥就去睡吧。
到廚房倒了杯水,卻想起剛才隱約聽到的電話聲。回到客廳,拿起擱在桌上的手機一看,果然有新的留言。
『…還沒到家嗎?啊、我是小菫。』
嗯,聽得出來。
『還是要再謝你一次。昨天真的幫了我大忙。』
小孩子沒事就好。
『不過,你手錶忘在我家了唷。』
不會吧?
『竟然一整天都沒有發現,真是服了你。』
…哈哈。
『總之請回我電話,看怎麼拿給你?』
知道了。
『那就這樣了,晚安。啊、等一下,先別掛喔…。』
經過短暫的沉默和小小的騷動後,電話那頭傳來了童稚的聲音。
『慎次叔叔晚安~』
…嗯。晚安…。
闔上電話,連日來的疲憊彷佛也隨之消散無蹤。再看到桌上的藥袋,我不由得苦笑了起來。起身、關燈、回房;我閉上眼,在新整理過的床上躺下…。
※
看看時間差不多了,我關上電視,撿起地上的玩具,收拾好茶具,伸了伸懶腰正準備回房睡覺,電話卻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。
「喂,這裡是青島家。」
一陣沉默後,電話那頭傳來我逐漸熟悉的男聲。
「…オレだ。」
「嗯。どうした?」
抓著話筒順勢躺回沙發上,抬眼正好望見窗外的一彎新月。
「…別に。」
感受到異樣的情緒,我沒有接話,靜靜等著他開口。
「…聞きたい。」
不知道過了多久,我聽到他由沉穩轉而不安的低沉聲音。
「…君の聲。」
幾乎是同時,他狼狽地笑了起來。
「すまん。忘れてください…。」
※
「…困まるよ。」
就在我準備要掛上電話的時候,她的聲音卻清楚地傳入耳中。不由自主地重新拿好話筒,低頭望向擱在腳邊的空罐,才發現自己竟然什麼都說不出口。
「困まりますよ、室井さん。」
可不是嗎。事情要是這麼簡單就好了…。不過,這樣也好。
「…分かりました。」已經沒有立場了哪…。我在心裡苦笑著。或者該說,一開始就沒有立場的吧…。「我不會再打來了…」
「不是這個問題!」她突然提高聲量,就像是多年以前為了辦案的事和我爭論的時候一樣。「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?會吵醒小孩子的!」
「…ごめん。」
我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。
「…狡い。」
因為實在是太小聲了,一時之間,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「菫?」
「…忘れたくないよ。」
※
「你真的就要這樣回去了?這樣不太好吧?」
「反正在這邊也只是在浪費時間。」
「你這樣亂來,」那傢伙露出頭痛的表情。「小心哪天被丟去北海道管綠毬藻都不知道!」
「到時候就請你喝上等的『英姿北之譽』,怎麼樣?」
「……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!」看樣子他是真的生氣了。「你認真一點好不好?」
「一倉。」我靜靜看著和自己有十幾年交情的朋友。「我很久沒有這麼認真了。」
聽到我這麼說,他放棄似地搖了搖頭,然後像是想起什麼似地,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。
「…嘿。你當初要是也這麼不顧一切的話,那個美女律師早就到手了。」
我和那個曾經陪我喝了一整夜失戀酒的傢伙相視一笑。
「陳年往事有什麼好說的。」
「……隨便你吧。」他擺了擺手。「不過話先說在前面。老頭子們問起來的話,我什麼都不知道!」
※
「和久先生,這杯給你~」
「喔。」和久先生回過頭來,接過我手中的杯子。「謝啦。」
「不客氣。」我笑著在他身後坐下。「和久先生還不回家嗎?啊。該不會是跟老婆吵架被趕出家門了吧。」
「嘿嘿。」他故作神秘的笑了笑,不置可否。「小菫妳好像心情不錯唷。」
「べ、つ、に。」我回以同樣的笑容,拿起杯子喝著微溫的咖啡。
「有什麼關係。」和久先生故意擺出說教時的表情。「我可是很久沒看到妳這麼開心的樣子囉…有約會?」
「嘻。」我眨了眨眼。「教えない~」
「呵呵,這一套對我就省省吧。倒是妳啊,」他一本正經地看著我,語重心長地說著。「別又把人家給嚇跑囉。」
「老實說呢,」我故意嘆了口氣,然後扁扁嘴,用手指抵著眉心。「我比較擔心的是趕不走的問題…」
※
從京都搭新幹線到新橫濱,再一路換車到橫濱市區,回到本牧宮原的宿舍時已經過了中午。原本還有一點存糧的冰箱,也因為連續出差的關係,除了啤酒和礦泉水以外幾乎什麼都沒有。
隨便擱下行李後,看看時間還早,我先去浴室沖了個澡。用家裡的剃刀好好地刮了一次鬍子。從衣櫃裡拿出乾淨的衣服換上,把皮夾放進口袋準備出門。
附近那家拉麵店應該還開著吧。行李的話,等下再慢慢整理就好了。
反正時間還早。
※
「嘿。」我試著打破車內的沉默。「有音樂嗎?」
「嗯?」雖然從側面看不出來,不過我想他應該正皺著眉頭吧。
「音樂啊。開車就是要有音樂嘛。」
「廣播可以嗎?」他伸手打開車上的收音機。預設的頻道,毫不意外的是那個充滿愛與和平以及教育意義的 NHK-FM。「想聽什麼?」
「謝啦。我自己來~」
我漫無目的地轉換著不同的頻道。不久後,收音機裡傳來不知名的歌曲。溫暖的旋律和粗曠的歌聲,伴隨著簡單的弦樂緩緩流入耳中…。
※
十月的夕陽映照著寂寞的街道
只是看著這樣的景色的我 不禁想起了你
愛意莫名湧上心頭
雖然沒有穿著毛衣 胸口也悄悄溫熱了起來
為何我總是不斷面對離別?
遇到你之後 這個謎題開始有了答案
在孤獨黑暗的海中築起一座燈塔吧
你只要這樣看著它就好
在最讓人安心的地方
為何人們總是往烏雲裡追求幸福?
卻無法守護最重要的事物
雖然不知道這份戀情的前方會是什麼
只願能永遠這樣靜靜牽著你的手
一直與你一起(安心的地方/Mr. Children)
※
「媽媽~~」
一看到是我,小傢伙高興地放下玩具向我跑了過來。我蹲下來把他扶住,再抬起頭來謝過保姆。
「真是不好意思。因為工作臨時取消了,我就先帶他回去了。」
事實上是川村先生自願幫我代班的。暴力科的大哥們果然都是好人~
「青島太太的工作時間本來就不一定的嘛。」保姆也早就習慣警察混亂的時間表了。「而且小俊也喜歡跟媽媽在一起,對不對?」
「嗯~」好了啦。這樣緊緊抓著我的腳不放,好像小狗一樣。
「好了小俊要回去囉。」我把兒子拉開,幫他穿上外套和鞋子,再把他一把抱起。這傢伙真是愈來愈重了…。「有沒有謝謝阿姨?」
「謝謝阿姨~」
「不客氣。」她笑著遞上小俊的衣物。「這樣好拿嗎?我送妳去車站吧。」
「啊、沒關係的。」我單手接過原本預定有三天份的行李。「有朋友開車在樓下等我。」
※
聽著兒子毫無保留的笑聲,我靜靜收拾著其實沒有用到的廚房(晚餐是和之竹壽司的外送)。大概是混熟了吧。原本還有點怕生的小俊,現在正沒大沒小地纏著室井陪他玩。
老實說我一開始也不太習慣…應該告訴他嗎?他不梳西裝頭的時候看起來至少年輕了五歲。算了。我自己笑了起來。還是不要說好了。
「真的不用幫忙嗎?」
被趕去客廳的男人,這次抱著小朋友走了回來。是錯覺嗎?雖然穿著比平常輕鬆許多的休閒服,總覺得他今天比平常還要拘謹許多。
「不用不用,馬上就好了。」我拿起手巾擦了擦手,對他笑了笑。不知道為什麼,看著他抱著小俊的模樣,我突然想起那天在醫院的事。「對了,等下喝咖啡可以嗎?」
「嗯。」他淡淡一笑,不以為意地點了點頭。「好啊。」
※
「本來要警告你的可是好像已經來不及了…」
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「沒關係。小孩子都是這樣。」
洗澡的時候愛玩水也是正常的。
「哪、衣服先脫下來吧。」
啊?什麼?
「衣服啊。全都溼了不是嗎?家裡有舊衣服。你不介意的話。」
她不由分說地堅持著。
「…失禮します。」
沒辦法我只好乖乖脫下上衣交給她。
「啊。裡面也濕透了,汗衫也順便脫下來吧。」
…我想我一定臉紅到耳根子去了吧。
「濕衣服不換下來會感冒的喔。」
…不是這個問題吧!
「室井!再不脫我要自己動手了!」
※
「…很好笑嗎?」
「怎麼會。」她笑著搖了搖頭,在我身邊坐了下來。「很適合你。」
…不要說適合了就連尺寸都不合吧!半強迫的被換上青島的衣服也就算了,竟然還是什麼「灣岸署總合大運動會」紀念T恤…她該不會是故意的吧?
「而且呀,你穿這樣子看起來年輕多了。」
「…這算是恭維嗎?」我苦笑以對。畢竟都已經四十歲了哪。
「啊。果然不能提嗎?」她不懷好意地笑著。「年、齡。」
「そんなことないっすよ。」
刻意避開她的目光,我也不禁笑了起來。
※
…其實現在有《危險刑事》的重播。如果不是因為她突然就哭了起來,我可能真的就要提議轉台了。不過,說是在哭好像也不太對。嚴格的說,那只是在流眼淚而已。到底是在感動什麼我實在是搞不懂…不就是一般的電影嗎?
不過,現在的情況真的很傷腦筋。面紙盒明明就在旁邊,偏偏距離就差了那麼一點,不稍微移動一下的話根本拿不到。問題是她從剛剛開始就一直靠在我身上,弄得我動也不是,不動也不是…
「ね、美穗ちゃん、すき?」她突然問我。
「だれ?」我一頭霧水。
「中山美穗。知らない?」
「だからだれ?」
「まあ、いいか。」
她放棄似地笑了起來。然後在我還來不及反應之前,毫不介意地就把我身上的衣服當成手巾擦起眼淚來…。
『お元氣ですか─?私は、元氣です─』
女主角在大雪紛飛的山中來回吶喊著,我的衣袖也跟著溼了一大片。看著她異常的舉動,我遲疑了一會兒,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,伸手輕輕抱住她的肩…。
※
我們就那樣並肩坐著。
直到電影結束後,她用遙控器關掉電視,我們還是靜靜地倚著彼此。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對方的體溫、對方的氣息、對方的動作,幾乎沒有距離。我不經意地撥弄著她的頭髮,她沒有抗拒。她悄悄握著我的手,掌心傳來的溫度讓我的心跳個不停。
這樣算是擁抱嗎?我可以這麼認為嗎?
それからどうすればいい?
「ね…」
不知道過了多久,她轉過頭來,對我露出再甜美不過的笑容。
「キスをしようか?いまから。」
※
「哇。小俊你看,」我抱著兒子回到客廳,指著沙發上的人影給他看。「是誰還在睡懶覺啊?」
「慎次叔叔!」他得意地笑著。
「那,」我偏著頭看著他的小臉。「小俊去叫叔叔起床好不好?」
「好~!」我把他放了下來。小傢伙似乎覺得很有趣,一落地就搖搖晃晃地往室井身上撲了過去。「叔叔叔叔起床了─」
「…はいはい分かった分かった…」
被吵醒的男人從被窩中慢慢翻身坐起。正心想著他該不會還沒睡醒吧?只見他突然臉色一沉,然後一把抓住被嚇到的小俊,就那樣跟他玩鬧了起來。真是的,一大早就瘋成這樣…老的小的都一樣。
「好了別欺負他了,」我抱開意猶未盡的兒子,對還躺在沙發上的他笑了笑。「再不起床就沒有早餐吃了喔。慎、次、叔、叔。」
※
「好了小俊,別這樣。」我把有些興奮過度的兒子從室井身上抱開。「很少有人這樣跟他玩的,一下子就玩瘋了。你沒事吧?」
「沒關係。」已經換回自己衣服的室井,不以為意地抓了抓剛才被小傢伙弄亂的頭髮。「男孩子嘛。」看到室井對著他笑,闖禍的一方也跟著笑了起來。「氣にしないで。」
「…男孩子啊。」重覆著他說的話,我輕輕嘆了口氣。
「嗯?」他不解地看著我。
「以前也跟你說過吧。小孩子就算沒有父親,也是會長大的。不過仔細一想,」我低頭看著懷中的兒子。「男孩子沒有父親的話,大概也是會很寂寞的吧…。」
「…菫。」
好溫柔的聲音。我對眼前的男人笑了笑,算是回答。
「菫。如果…」
他頓了頓,尋找著適當的用語。
「…如果妳不介意的話。」
他深深吸了一口氣,然後像是下定決心一般,堅定地看著我。
「我可以、和妳一起看著那孩子長大嗎…?」
※
「剛剛那個、算是求婚嗎?」
「…ええ、まあ。」
「ええ、まあ?」
「…そういうことだ。…一應。」
※
「小俊看那邊!看真下叔叔!」雪乃一面抱著小俊,一面逗著他要看鏡頭。不過,小朋友不合作起來可是很累人的…。
「お願いしますよ、室井さん!」幫忙拍照的真下君都快哭出來了。「拜託你稍微、稍微笑一下就好啦─」
「別理他啦。」一倉先生在旁邊跟著起鬨。「那傢伙啊,這邊沒有皺起來就算是在笑了。真下,你只要拍小俊就好了!」
「正和。」夫人笑著罵道。「他這個人最沒口德了。菫小姐妳可千萬別介意。」
我微笑不語,抬頭看著緊繃著一張臉的丈夫。你這位好朋友倒是挺一針見血的呢。年紀也不小了還跟小孩子一樣彆扭,真是搞不過他。不過,他也就是這一點可愛吧…。
「你這樣要耗到什麼時候啊?」看不下去的一倉先生把相機搶了過來。「拿來,我來拍!真下你也過去吧。」
「咦?是!謝謝學長!」真下君受寵若驚地跑到雪乃身邊,興沖沖地問著小俊。「小俊給真下叔叔抱好不好?」
「嗚哇─」
結果就那樣哭了起來。
「真下先生。」
這個角度看不太清楚,不過雪乃好像給了他一記的樣子。
「沒關係。我來。」
一直保持沉默的室井伸手接過哭鬧的小俊。小傢伙雖然累了一整天,還是緊緊抓著他不放。
「爸爸…」
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改口的。對他來說,「爸爸」和「叔叔」也只不過是發音的差別而已吧。但等孩子長大了,又該怎麼告訴他自己的身世呢…?
室內突然一陣閃光,原來是一倉先生按了快門。
「一倉!」
「原來還是笑得出來的嘛。」他得意地笑著。「再拍一張吧?」
或許,就從這裡開始吧。